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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歇马山庄》第十章--作家孙惠芬
发布时间:2012-10-25 16:01:34????浏览次数:542次

国军编了一个开会的理由,在月月放假第五天就独自起程了。从歇马山庄到歇马镇的山路国军骑车载着月月,这是他们丢失已久的默契。然而 在为婚姻生活作着不屈努力的新婚夫妻,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分手将意味着什么。月月之所以作着努力,是在奋勇地向自己的命运发起挑战, 月月希望那个暗涌在心底的事实会被国军重新崛起的疯狂彻底捣碎,他们在车站分手的刹那,月月深情地看着国军,那深情却有做的成份,然 而致志去做一种深情不能不说是月月的良苦用心。当然月月不会知道,仅在三天之后,这深情的目光就不可阻挡的自然而然地爬进另一个人的 心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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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送走国军第二天,月月回到家中,带二哥三哥和供销社主任在扣世军的引见下接头,而后找车拉了二哥的所有木工工具。在镇上干木匠活,搞 木材加工,在月月看来,实在不算什么能赚大钱的活路,月月的兴奋,只在看到翁氏家族终于有了做生意的意识。千里之行始于足下,这就像 万里长征的第一步。月月没有久住。老母正在大哥家,而大哥家只有一铺炕,关键是后川娘患病误课的学生张小敏和治亮老叔的二儿子等她去 补课。第三天下晌,月月帮大嫂拆洗完被褥衣服,带着大嫂从院边拔下的一捆茴香回到上河口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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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是一个空旷寂寥的夜晚,这又是一个灵魂自由飞翔的夜晚。结婚之后,月月还是第一次在夜晚独处。她没开电视,她草草地收拾了国军换下 来的衣服就上炕躺下。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,月月感到灯光无限幽秘。月月的思绪好像月色下两棵相挨很近的树,憋闷、压抑。月月一层层放 纵着自己的知觉,她先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着,任性地收腹伸腿,任性地躬腰曲背,背弯曲时,腿贴近着温柔的乳胸,腿伸展时,便呈一条 曲线急转直下,使整个肢体有种轻飘、放松的感觉。月月动着动着,停止下来。窗外万籁俱寂,夜晚的空旷、宁静和身体的渴念在幽秘的灯光 下会面,相互送着秋波给着暗示,月月再次收腹、伸腿、躬腰曲背,然而这一次跟上一次大不相同,这一次在交替、交错的动作中,月月感到 刚才那种肢体的轻飘和轻浮,气球遇到重压似的向地面拽去。这气球不是一个,不是两个,是无数个,它把重心缚在月月体内,在一种看不见 的外力的作用下打捞着月月,使月月仿佛既不是在天上,又不是在地上,有一种悬浮的、无处抓摸的、无处依靠的感觉。这感觉让月月十分难 过。月月静静地体验着难过,任难过在心灵里穿针引线。然而,月月没能让难过在心灵里打基筑巢,她猛然翻身,这时,月月突的由被打捞变 成掌网人,她是那个操纵一切的掌网人,她打捞着浮在空中的气球,一丝一丝地拽着,一缕一缕地收着,希望它们变成一种压力,一种很重很 重,能将自己压偏挤小的压力。可是,压力终于没有走近躯体,难过的情绪历经艰难险阻终于爬出石缝的小树似的,昂首屹立在月月的感觉里 、触觉里。月月的思绪由难过作着导引,一点点呈出了未婚时才有的向前的,向着未知方向爬行的状态。一棵簇新的小树爬出心穴的石缝,在 月月眼前展出了一个久已不见,却从没有忘记过的形象。他起初很不完整,只是一个木讷的剪影,一双粗糙的手,而后是操场上突然走近的一 口白牙,再就是大河里流动的身影,火窑前静止的眼神,再就是一个生动的、具有某种侵略性的男人的形象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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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月月身体彻底平静下来,以一种平和的姿态让位给思维的前行。月月穿上了一件碎花蓝布褂,那是她婚前最愿穿的一件衣服。她站在买子跟前 ,那地点是河岸,又是草房小院,最后变成开阔的操场。他深情地看着她。不,是她深情地看着他。不,是她有意躲闪着他。月月最初与国军 约会都是她有意躲闪着他。可是买子和国军不同,买子也许不希望躲避,买子那纯朴的亲切和随意容不得躲避,目光一开始就泊在了一起,而 后牵引着,走出操场,或者走进草房,他们说着什么,或者什么也不说,就这么直直地看着,他们的目光有火炭一样的热度,让她体验生吞活 剥似的感觉。后来,他说,月月,你真好。不,那是国军的话,买子应该说我真喜欢你。月月侦探似的,探出一条迷雾蒙蒙的幽径,不,不是 幽径,简直是铺满绿茵的康庄大道。大道上买子和国军交替登场,他们有时并肩而行,却丝毫没有因为同时挤在一条道上而抱怨、恼怒,他们 相处得那么和谐融洽,几乎堪称同胞兄弟。月月痴痴地盯着买子,他个子不算太高,但肩膀很宽,腰肢很瘦,他的胸脯有隆起的肌块,他的喉 节翕张着深深的激动,使月月身体里流出奔腾的溪流。这溪流潺缓溢漫,一会儿就潮动了静静地躺在炕上的月月,月月感到身内身外通体湿透 ,月月再次翻搅着,眼睛瞅准墙壁上的买子,轻声呼唤着买子……买子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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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串细碎的脚步声从东屋响起,接着是轻微的开门的声音。门开了又是一串细碎的脚步声。买子从屋外走过来,动作沉稳而麻利。这时,月月 看到,买子的面孔变成了小青的面孔,变成了一张小鼻子小脑袋小眼睛笑眯眯的面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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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小青说,想什么呢还不睡?月月痴迷地看着小青,没有反应。小青突然的撞入使月月走远的思维一时拉不回来。小青说,我睡不着,就过来陪 你。月月还是没有反应。见月月没有反应,小青紧跟句,你不爱俺哥是吗?这回月月有了反应,她眨眨眼,咬紧下唇,说我说过那样的事不会 发生。但月月发现,这语调已经苍白得没有半点力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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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如果不是小青夜半的撞入打断了月月飞奔的思绪,月月会不会在细腻而漫长的想象中把一腔的渴念消耗殆尽,从而推迟事情的发展进程?无法 预知。第二天早上吃罢早饭,送走第一天上班的小青,收拾完碗筷,帮婆母喂完猪鸡,月月就穿着蓝碎花衣服拿着两本教材向婆母告假,说上 后川给张小敏补课。婆母笑着点头,说去吧,晌午早点回来吃饭。月月七点不到就推着车子走出屯街。晨光挂在东天油炸饼一样爆着油花,月 月直把车子推到街头才骑上车子。月月上车刚骑不久,就在墨绿的苞米围就的沟坝上跳了下来。月月下车没有丝毫迟疑就拐上了往东崖口去的 小道。白昼的明丽,热水融化冰块一样消融了月月夜里向纵深发展的思维,辽阔而深邃的夏秋之交的乡野却又发育着一颗不安分的躁动的心灵 的嫩芽,嫩芽在微风中生长、伸张,无拘无束,那随风摇动的恣肆特像夜里思绪的恣肆。正是一颗骚动的心灵恣肆飞扬在深邃的野地边,一个 新奇、崭新、有着印象里西方牛仔特征的形象,一段时间里无数次拼接却总得不到印证的形象撞入月月面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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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买子从崖口深处的小道向月月走来。看到穿戴整洁、讲究的买子,月月几乎有些不能自制,旧的白衬衣扎在蓝色的牛仔裤里,给人一种清冽冽 的感觉。很久以前,还是借书本知识和电视故事勾画青春梦想的时候,那种宽肩细腰、长腿长臂的西部牛仔形象就占据了她的心,现在这形象 竟山倒显平地似的蓦然来到自己面前,月月激动得心口涨潮似的一掀一掀,深情的目光无遮无拦地爬向买子的双臂、双肩、双眼。买子也异常 惊喜,当选村长之后,他一直没有见到月月,为了避开村人们对他和林治帮之间关系的猜忌,他多次萌动去看看翁老师的念头,临了又改变主 意。那日他第一次上镇上开会,散会后本想到学校请她出来吃饭,却被邻近两个村的老村长叫了去,要他与他们一块儿去向镇书记反映黑眼风 不治村干部没法干的情况。买子叫一声翁老师,之后就感受了对方通过羞红的脸迷乱的目光发射出来的信息。买子兴奋而不安地接受着这信息 ,似不敢相信,又坚定不移地相信。买子的不信一方面因为月月已经结婚,因为月月的出身、教养――月月给他的印象是那样工整、雅致、有 板有眼,而自己则是那么毛糙、粗砺、无拘无束;买子坚定不移地相信,是因为她羞怯而执着的神情从工整和雅致中卸却出心旌摇荡,那摇荡 让他不能逃避,给了他强烈的想拥抱的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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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当月月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息突然的来到买子跟前,买子与翁老师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,买子露出洁白的牙齿,买子脸上也布满了纯朴的一 览无余的真诚。我挺想你的。这是月月一直叫响在心底的话,却让买子率先说了出来,而买子一旦说出来就像划着的火柴扔进干草堆,月月的 心猛烈地荡开了,月月心疼地看着买子,恨不能一下子扑进他的怀抱,恨不能让他把自己揉裂揉碎。可是买子没有抱她揉她,买子只是动情地 盯住她。月月的目光由炙烫变为阴郁,月月低下头。而就在这时,买子上前轻轻抱住月月,一股潮热的气息从买子瘦小的体内缓缓包围过来, 月月眼前一阵眩晕,月月在眩晕中将那双焦渴的唇抚向买子。买子于是推倒自行车,两手紧紧扎住月月的腰部,黑粗的脸腮贴上月月细滑的腮 时,牙在嘴里有力地咬了一下月月舌头,那意思好像是在强调快乐的程度,欣喜的程度。月月此时却变得虚无了弱小了,烟雾一样虚无缥缈了 。月月几乎是晕倒在买子怀里,月月心里说,天呵,这是怎么了呵?那声音近乎一种哀叫、呻吟。然而,蓦地,月月又真实起来,强大起来, 月月被一种强大的东西支撑着突然挣脱出买子怀抱。她低着头,但她能觉察出对方那迷蒙而疑惑的寻视。她说晚上我来看你烧砖,好吗?买子 俯视着月月在柔软中挣扎的发丝,颤巍地嗯了一声,说我等你。就放开月月,像放飞扑进窗中的蝴蝶。他帮月月扶起车子,看着月月依依的离 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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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留下一句相约的话月月其实毫无准备。一整天月月都在为这句话欣喜着,激动着,甜蜜着。临近傍晚,一家人都回到院子里,月月才为这句话 感到恐惧。然而,这一点儿都不影响她为这句话负责,为自己负责。那样一个发自骨髓里的呼唤、推动,使月月无法抗拒。为了不让小青缠她 夜里散步,月月在太阳还没落山时就谎称为张小敏补课走出家门,并骑着自行车。月月拐进沟谷小道时,西下的日光为她的后背染了一层绚丽 的、迷人的色彩。推车走上山坡再走下山坡,色彩便变成一滴滴汁液,唱着美妙无比的歌。买子想不到月月会真来并来得这么早,灶坑里发现 时欣喜得一时说不出话来。他将月月径直引进西屋,简陋的、只有一张炕席一床被褥的大炕向月月展示着无限的诱惑。月月羞涩地低下头,说 我先过去看看老人。买子会意地努着嘴,堵着那个言不由衷的发声渠道,买子疯狂地吸吮着那里的汁液那里的朝露,而后绕住月月脖颈,小眼 睛细眯着看着月月,好像在看一手令人骄傲的扑克牌,好像在牌中悉心找寻与上一把牌局的差别。月月确实同庆珠不同,月月欢喜时目光也是 阴郁的,并总用眼睛说话,那深潭一样的眸子有一种不可测的秘密,不像庆珠,语言总是走在情绪前边,所有的心事都写在眼里,清澈见底。 月月几乎什么都没跟自己说就大胆地闯进家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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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买子尽管并不知道月月对他的感情有多深,他却懂得他们将要发生的一切已经在劫难逃。其实这一天里买子的心情极不平静,他一方面一幕一 幕闪现着与月月接触的过程,月月的家庭、丈夫,一些混乱的缠绕搞得买子大脑疲惫不堪;一方面又一刻一刻地等待夜晚时刻的降临,一个清 晰的盼望搞得买子神魂颠倒。月月与庆珠不同,庆珠起先看重他,进了小镇就对他两样,而月月不是,月月在镇上工作四五年,月月找了一个 有学历、有教养、有根底的丈夫,月月的所有现状都让买子为月月的举止感动、激动,让他看出月月的品质。他这么说并不是说庆珠品质不好 ,这只是说买子从中看到自己的优秀,自己的价值和魅力。买子一早在沟谷边看到含情脉脉的月月时,心底里的兴奋多半来自于对自己的肯定 ,月月的友爱像一面镜子,让他照见自己。而这一天里的下半晌,买子便由兴奋转为焦急的等待。买子在焦急地等待着并怀疑那一刻是否会来 时,自己是否优秀是否有魅力已经不再存留心中,从村部回家以后,买子已经没有理智,完全被一种感情占有。在他二十六年男人生涯中,庆 珠是他的第一个女人,庆珠只让他领略了焦渴、领略了孤独,却并没给予他女人的全部。月月在慌乱中走进他的家门的刹那,买子血管里奔涌 的是做男人的幸福与骄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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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买子迷醉地看着月月,粗粗的喘息声仿佛胡同口的西北风,呼哧呼哧。一会儿,就把月月搂进怀里,说,你是一个多好的女子。买子本是为自 己的骄傲寻找着言辞,却不经意地刺疼了月月的心窝――这么好的女子却要遭遇不幸……因为心疼,那不可抗拒的诱惑突然被撕扯了一下,似有些面目全非。少许,当买子把月月抱上炕沿,那面目全非的诱惑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。月月从炕沿上委下来,两手狠抓着买子的下颏、脖 颈、肩膀,月月在抓紧它们时心底里回荡着烫心炙肺的语言:爱你,爱你呵买子――月月一双匀细的手指越过买子肩膀向胸前走来时,狠抓变 成了轻轻的抚摸。月月的手指在买子健壮的肌肉块上抚摸,月月对男人的身体从来不感兴趣,既使当初与国军相爱,身体接受了国军那富有节 律的疯狂,她也从来没有主动爱抚过国军的身体。现在不同了,现在她那么想将买子全身亲吻个遍,那么想将他所有的存在都变成自己的,自 己的一部分。这种抚摸的快乐,这种令人心疼的抚摸的快乐,简直令月月不能想象。顺着买子下移的手指,买子脱掉上衣,又解开裤带,裤子 咚一声落到脚下。月月的手却在买子腰间停下来,月月沉吟地唤一声买子,就坐在炕沿任买子摆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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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焦灼的渴念轻而易举就打破了残余在心灵边缘那点理念,事实上那理念在这间草房屋从来就不曾存在过,他们年轻的身体全方位融在一起,他 们在炕上来回滚开。火本燃在他们心里,燃烧在他们相互挤压的肌体里,却仿佛火烧在了他们裸露的背上、臂上、腿上,因为他们在床上滚动 的样子像要扑掉身后的火。火终于将他们烧成一个球体。买子对男女之事毫无经验,月月的牵引和配合却使他畅通直入勇往直前。买子平生第 一次体验那种快乐,那种让人有些绝望的感觉,买子一次次颠簸着身躯,一次次在迅猛的冲撞中险些流离失所。不知是感情这个看不见摸不着 的东西攀附了身体,还是身体这个具体的物体攀附了感情,得以让生命进入神化之境,月月顺从着颠簸,冲撞时,感受了一千次一万次的毁灭 。月月呻吟着,为这满目焦土满身洪水,为这一切的不复存在的毁灭。然而,当那最后的颠簸和冲撞终于浇铸成一个结局、一个美丽的瞬间, 月月感到一个女人,一个完整的女人,在毁灭中诞生! 月月哭了,月月的泪水珠子似的一串一串。他们并躺着,买子用嘴亲吻着月月眼角的泪水,亲吻着她的额,她的鼻,她的脖子和胸脯。买子说 ,你给了我骄傲,月月老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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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月月抚着买子肩膀,边哭边说,不,不是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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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买子说月月老师,你不是可怜我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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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听到这话,月月泪水流得更欢,月月说,我爱你,爱你,你懂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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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买子点头,再一次俯身拥住月月:你怎么能瞧得起我?歇马山庄谁想你我都不敢想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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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月月用手梳着买子头发,连连说不,不,这么说对你不公平,你和别人很不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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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是的,没有根底,没有家教,没有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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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不待买子说完,月月打断他,不,不是,你不能这么说,你的根底不在祖威里,在你自己的血管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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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此时此刻,月月最想听到的话和最想说的话不是这个,而是我爱你。可是她的柔情,并没得到买子的准确领悟,买子的话表明了买子并不知道 她对他的爱有多深,这令她有些难过。月月突然有些难过,放下手,幽暗中静静地看着买子,不再说话。见月月脸和眼睛一同忧郁下来,买子 有些惶悚,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,错在哪里。买子把手放在月月圆润的肩膀上,摇晃着月月,说怎么了?你有什么不开心?你,你觉得我 不值得是吗?月月不说话,眼角的泪再一次涌出,月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委屈,为他,为她。她轻微侧了侧身,静静地看着买子,看着买子身 后的墙壁。屋内已经彻底黑下来,视野昏暗一片,突然,在这混浊的影像里,月月感到窗玻璃上好像有个物体在闪动。月月蓦地爬起,寻找衣 服,月月说我要走啦。买子抱住月月肩膀,说还会来吗?月月先是点头,而后摇头。月月迅速地穿上衣服,好像大梦初醒似的,慌忙地亲了亲 买子的额,走出西屋。当月月走出西屋,走进黑黝黝的院子,月月初始知道,她在这一天里做了一件对自己是多么重大多么了不起的事情,她 才知道她所做的事情是多么可怕。刚才窗玻璃上那一团闪动,其实不是什么真实的物体,是被遗忘了的现实在向她发出警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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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黑夜是实实在在的黑夜,旷野是实实在在的旷野,空间里到处弥漫着野生的庄稼的气息。因为现实的提示,月月执意不让买子送她,顾不得分 手的痛疼,她头也不回带着小跑推车上坡下坡,在切入屯街街头的岔路口,月月险些被土坎绊倒,那并不很高的坎基挡了车子后轮把她使劲往 后拽了一下,当月月终于在怆惶的心跳中走上屯街,月月脑袋嗡一声涨大,浑身毛孔往外起栗――就在她近前路旁,站着一个幽灵一样的小兽 ――火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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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很少说话的火花见到她清悠悠叫了一声嫂子,使寂静的路口顿然升腾了无数个回音。月月伫立在火花跟前,月月想到她在那间草房屋里模糊的 感觉,火花分明不可能去到那里,可她偏认定那团闪动就是火花。一种恐怖,对于冥冥之中操纵着人的命运的那个东西的恐怖,一瞬间袭遍她 的心里身外,月月好像已经看到一个清楚的可怕的现实。她把火花抱到车上,与火花肉体相融时她的心脏无端地紧缩了一下。月月说小妹真是 个懂事的孩子,知道出来迎嫂子,嫂子去给学生补课,那学生很笨。火花说,嫂子的学生是个小偷偷了嫂子东西吗?月月说是,嫂子的学生是 个坏学生,打他也不学。月月说完这话脖颈一直发热,她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。月月无法知道她的话在火花只有六年的经验阅历的小小心中, 会激起怎样的反应,月月只在用滑稽可笑的对话稳定情绪,强作一种泰然的姿态走进灯光晃晃的院门之后,默默在心底下定一个决心,永远不 再去找买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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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林治帮退位之后度过了一段清静、闲散、无牵无挂的时光,歇马山庄村部成为他人生永恒的背景,衬托在生命中的山坳里,他极少再去亮相, 并不苍老然而绝不年轻的面孔一改以往的冷峻、若有所思。他没有像唐义贵那样经历一场灾难深重的失落之后全身心融入土地,也没有像潘秀 英那样积极地为最后的出演劳心费神,林治帮完全是一种出世的泰然。每日里除了帮女人端端猪食、扫扫院子,就是夹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牵 着火花,到门前菜地南头的合欢树下翻看。那种清闲、散淡既像个解甲归田的士兵,又像一个看透世事的智者。林治帮突然散淡下来的样子现 出一种老态,这老态是林治帮半年来早已设计好了的。林治帮与唐义贵潘秀英的不同在于,他能在自己设计的道路上走得心安理得泰然自若, 换一句话说,只要没有偏离他的设计,不管未知的一切怎样,他都会心安理得泰然自若。那本薄薄的小书是关于土匪许二马棒的故事,林治帮 自从退下来迷上了两样东西――小书和火花。那本小书是十几岁要饭时,从一位老翁手里要来的。那里的故事充满了传奇色彩,昨天还是穷途 末路的许二马棒,在被乡客埋进雪海之后被一黑瞎子救下,又路遇腰缠万贯的独行者;刚刚住进茅草屋,一夜之间又被马贼掠掳;尤其引人入 胜的是,许二马棒当着几百号土匪枪杀一对通奸的父女时,竟突然得知那父亲是自己的叔叔,那女子是自己的女儿。林治帮很早就读过这本小 书,如今还要细细品读。重新点燃的对于传奇故事的兴趣使他在退位之后的日子里,对火花的感情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,他读书之后就是逗 弄火花。他把火花牵在手里揽在怀里,他与火花之间的亲密是断续而持久的,他常常逗弄一会儿火花,又马上移目遥远的天际,好像在火花和 远天之间,有一段比小书的故事还精彩的文字。林治帮移目远天时的表情常常变化多端,有时眼眶骤然的就罩下了阴影;有时腮帮则在瞬间闪 出一星爆米花一样的笑容。林治帮对火花态度的明显变化,引起村里人广泛的议论。关键是,以往几年,人面上他对火花从来置之不理,就连 老婆古淑平都觉得林治帮有些过分,男人好像故意把她半年来消失掉的对火花的热情拾掇起来扔给火花。你这是发贱!古淑平在林治帮身后咬 牙切齿时,这句话是不吐不快的。思想简单的村人说林治帮退下来掉了威风没了念想,团弄火花是没事找事;爱绕圈子的人便说失火之后,林 治帮找土门沟张瞎子算过命,算命先生一见林治帮就说六年前他拣回家来一个小兽,是举世无双的灾星,弃掉已不可能,只有退下位来哄她三 七二十一年才会免遭横祸。林治帮弃老婆咒语和一切议论于不顾,对火花的亲密毫不收敛,有时走到弟弟林治亮的小店,一买就是一板娃哈哈 酸奶在大街上招摇过市,好像故意招惹村人眼目让人们咬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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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是一个夏秋之交的午后,微风把炎热的气流冲积在上河口屯落的房前屋后。林治帮吃罢午饭,就引火花向菜地南头的合欢树走去。火花对林 治帮的牵引心有灵犀,只要他斜睨一眼,就赶紧扎撒着小脚扯着衣襟跟在身后。林治帮在小店里拿了一盒烟一板酸奶,而后越过自家门口向屯 西走去。屯街上一高一矮一跳一荡的样子仿佛一匹老马领着刚刚出世的马驹。过一个小沟,前面就是遮天蔽日的合欢树,那上边尖尖的蝉鸣不 绝于耳。走到合欢树下,林治帮没有停步,他迟疑了一下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向侧拐去。齐腰深的庄稼将田间小道围成迷宫似的长廊,庄稼凝 住一股闷闷的气流,使一老一少满脸是汗。火花不知道林治帮要去什么地方,只是欣喜满怀地跟着前行。一些天来她孤单的生活发生了意想不 到的变化,她几乎每天都有机会坐在爸爸腿上,几乎每天都能蹭到爸爸脸上的胡茬。这个平素待他冷冷的男人的脸整天都是爆开的苞米花,给 了她睡墙根听大地里的声音不一样的快乐。每当天快放亮的时候和快入睡的时候,她都能听见心窝有一种闹嚷嚷的笑声在那里抓她,她都能看 见自己在同伴跟前噘着小嘴美滋滋的样子。火花扯着衣襟向前走着,她不知前面是什么地方,她不管前面是什么地方,只要跟一个人在一起她 就高兴,那人肥大的裤腿里扇动着一股温暖的气体让她欢欣。走过一个慢坡的山冈,火花明白,要到姑嫂石篷了。这时林治帮突然停下转过身 子,斜睨一眼火花等她走近,火花走近林治帮一把把她抓起,悬在半空的飘浮让她快乐极了。林治帮擎住她的双腋,大步流星向山顶走去,粗 粗的喘息仿佛灶坑的小吹风机,当跨上一块光秃秃的山尖,见到平坦、阔大的石篷,林治帮喘息舒缓下来,吹风机变成一个留声机,播放出浪 细浪细的小曲。林治帮从来不哼小曲,这小曲火花却好像曾经听过。直到把火花丢进石篷干枯的须草上,小曲嘎然而止。火花小猫似的被丢在 石篷里,她的小眼睛直直地瞄着林治帮,就在直直地瞄着的刹那,火花的眼睛里、耳朵里重温了与眼下特别相似的场景。那时好像也是庄稼齐 腰,火花记不清是头晌还是下晌,只隐约记得天气很热,粗粗的喘息、浪细浪细的小曲,丢包袱似的猛力一丢,她因为才会走路差一点跌倒。 一切一切都那么相似……火花移动了目光,火花发现林治帮土黄色的老脸现出一丝得意,他得意地看一会儿火花,而后从裤腰里掏出那本小书 ,小书里夹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。林治帮在下午剩下的时间里用心做的惟一一件事情是在白纸上写字。蚂蚁一样的黑字一个一个往白纸上爬着 ,一会儿就爬成密密麻麻的一片,火花摘下林治帮头上的凉帽,用尽全力给他扇风。扇着扇着,自己也是一身水湿了。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 林治帮站起来,把小书和写有黑字的纸掖进裤腰,把火花手中的麦秸凉帽扣到头上,向山下走去。火花以为林治帮写完字能抱她亲她,因为她 从来没有给他扇过风。可是,林治帮离开石篷时,不但没有抱她,且大步流星把她落下挺远。想象和现实的差距使火花心里升出隐隐的失落, 然而火花不知更大的失落还在后边,当他们走下山坡走入屯街,遇到温胜利飞燕似的马车,林治帮一高跳上去,坐稳之后冲身后的火花高喊, 回去吧你……我上镇上去一趟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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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连日来林治帮无论上哪都带火花,这使火花对林治帮的突然离去很不适应。火花一个人在屯街上没着没落失魂落魄,小嘴再也噘不起来。她没 有直接回家,在门口玩一会儿睡懒觉的狗尾巴,玩得很是没趣,就去找于冰冰。谁知于冰冰生了火花的气,堵住门口坚决不让进去,连说臭酸 奶你滚你滚。火花喝了多日的酸奶顿时对自己有些不满,自己喝了酸奶于冰冰没喝,是酸奶隔开了她跟于冰冰。火花急了,她一遍遍把鼻子贴 到胳膊上闻吸,她真的吸到一股酸奶味,火花顿时想哭。可就在这时,她看到嫂子月月,嫂子正推着车子往东走去。倍感失落委屈的火花在屯 街上一眼看到嫂子,注意力马上铁屑遇到磁石似的被她吸去。火花顿时打起精神跟上月月――多少天以前,嫂子曾经牵手领她出来走过,她想 让嫂子再次牵手领她。可是月月一出屯街就骑上车子扬长而去,火花焦急地跑着,撵着,嫂子已经消失了踪影。岔路口上,火花停了下来,不 知该往哪去,少顷,就奔着曾经走过的沟坝向东崖口走去。当看到草房院门口放着的自行车正是嫂子的车子,一股温暖的气息蓦地托起火花小 小的身子。她跳跃着走进小院,她一直在小院里磨蹭着等着嫂子,可是天一点点黑下来,嫂子终是不出,她就爬上窗户。东屋里一个老人在炕 上虫子似的慢慢蠕动,她又趴上西窗,西屋里嫂子和另一个男人马蛇似的缠绕。火花吓了一跳,嫂子遭受欺负使火花吓了一跳,她转回身来的 第一个念头是回家叫母亲,结果不等见到母亲她就美滋滋地坐在了嫂子的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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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月月载着火花回到院中时,正在焦急等待的古淑平一把薅下火花,骂死鬼怎坐你嫂子车你爸哪去啦?火花突然想起走下歇马山爸爸跳上马车 之后那声呼喊,赶紧告诉母亲,爸上镇上去了。古淑平没有吱声,一段时间以来古淑平对男人的样子很是担心,他对生活的漫不经心,对火花 的过分关心。林治帮虽然体格健壮无病无灾,他的反常却让古淑平暗生忧虑。其实这反常几个月之前就已露出蛛丝马迹,比如他大可不必为一 场大火生出退休之念。古淑平娘家二哥扶犁趟了三天地,地垄刚刚备好,他就在夜晚回家,往槽里栓牲口的时候猝死在马槽底下。林治帮的夜 晚不归让古淑平腋下一阵阵渗汗,她做好饭就和小青街脖上分头寻找,她们甚至去了姑嫂石篷,有人说看见林治帮一晌和火花一前一后奔了姑 嫂石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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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又是姑嫂石篷!古淑平不禁在热天打了个寒颤,火花与姑嫂石篷的联系再一次在她脑门罩上一片阴云,使她把男人的反常再一次推到火花身上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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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古淑平从车上拽下火花其实是发泄着一股无名的怨怒,为这女孩她付出了太多的心血,到头来却是养活了一个祸害。谁知她的少有的家长风范 ,竟打骡惊马似的让月月心慌意乱,使她刚进家门的泰然丝毫不见。月月在见到一向笑脸的婆母严肃气恼时,对自己下午走出家门做下的永远 对不起林家的行为产生后怕。这后怕因为有火花在时时提醒,使她在国军离家的余下时光里不敢再有非分之想。为了掩饰自己,为了让独处的 时光被一些现实的东西占有,她故意叫过小青和火花与自己同床,将电视开到最大音量,并在白天自觉自愿地给火花上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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